苏州问拳小记

小蔚

周二清晨，达达教练带我从上海赶往苏州。此次出行，是以华东政法大学凌氏拳艺社团社长的身份，专程来邀请小凌老师参加我们社团换届会议。小凌老师欣然应允，更令我受宠若惊的是，他留我在苏州家中用饭。
此番登门，最令我动容的，是与小凌老师重逢的那一刻。老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，不是寒暄，不是客套，而是：“执掌社团两年，受了不少委屈吧？我一直在暗处默默关注你的成长。”原来老师什么都知道——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刻，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苦闷，老师都看在眼里，只是从不打扰，只是默默守护。老师说，做事有成绩难免伴随疏漏，大学期间拥有这份历练，步入社会后都是宝贵阅历。我听着，心里既暖又酸。这是一种何其珍贵的懂得——不必多言，却每一句都刚好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那一刻，我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，能遇见这样一位师长，于无声处给予如此厚重的关怀。
而后移步上楼，老师对众人说的那番话，更让我心里被一份温存轻轻包裹。他说，牵头做事免不了忍辱负重，心里积攒的苦闷，可以来找他倾诉。“我未必能帮大家化解难题，但是值得托付心事的聆听者。”老师并不许诺能替我们消解一切困苦，却愿意成为那个承接苦闷的人。人生难关终究要靠自己跨过，可知道有这样一位长辈愿意安静地听、真诚地接纳，那份孤独与沉重便仿佛被分走了一半。整整一小时的畅谈，老师神采奕奕，笑语连连，那份真纯与温和，让初次见面的新任社长、秘书长和团支书都满心敬重。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，我心间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：有幸。有幸遇见这样的老师，有幸被这样温柔而郑重地对待。这份感动与温暖，我将长久地放在心里，也必定尽我所能，把它传递给后来的人。
小凌老师提前准备了精美的水果，我们围坐一桌，小凌老师给我们讲起了拳理。他说：“紧，是通过松体现的。只有知道什么是紧，才知道什么是松。”这句话乍听平淡，细想却直指根本。我当下便想到老子所言“反者道之动，弱者道之用”，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松与紧岂不正是这般互为其根？若非松到极致，便无从蓄那真正的紧；不识得紧的发劲时刻，所谓的松也只是懈怠罢了。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确，若非小凌老师提点，我绝对无法有此感想。小凌老师轻巧几句话，便把大家平日里纠结的松紧关系豁然点透。
随后去苏州湾旁学拳，更是一重难得的际遇。小凌老师亲自下场，指点我打整套“密州出猎”。这套拳我私下练过不知多少遍，自忖不算生疏，可一在老师面前演练，才知平日功夫终究浅了。打到“倒骑龙背”那一记时，我目光游移，未能正视前方，小凌老师一眼便瞧了出来。当时我心下一紧，既惭愧又警醒。待到全套打完，我暗暗庆幸自己还算努力，没有丢脸，但更多的是被小凌老师身上的那股精气神所深深感染。他站在那里，不怒自威，又温和如水，那种沉静而充盈的气象，让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不足。功夫是骗不了人的，没有长年的浸润与坚持，绝养不出这般模样。我默默对自己说：习武这件事，急不得，唯有久久为功。
随即，小凌老师又手把手教我弓步踩步。他细致地为我摆正身形，口中道出极关键的细节——“手肘与膝合，手与脚合。”这正是拳论里的“外三合”。老师的手一搭上来，稍稍引动，我才发觉自己平日以为扎实的架子，其实处处是漏洞。这些细节，不经口传身授，只怕自己再练多年也未必悟得到。
小凌老师在教我们何为“假想敌”时，顺手教了我几记攻击的方法。他出手松柔，看起来只是轻描淡写，可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了那股隐含的穿透劲意。我这才真正明白，原来看似柔和婉转的水浪拳，竟蕴含着这样大的能量。老师问我们：以后打每一记拳时，能不能想到它可能面对的假想敌？我过去打拳，想的更多是架子有没有摆对、气息顺不顺，却很少把每一式当作真正的应敌之法。后来小凌老师又手把手教我如何进攻，指尖、掌缘、步眼一一讲透，让我倍感荣幸，也越发觉得自己的习武之路，当真是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。能得到这样的指点，是莫大的福分，但也因此看清了遥远处那个需要不断求索的自己。
教拳既毕，小凌老师和各位教练留我一同午餐。明亮的餐桌上，大家围坐一桌，谈拳、谈人、谈琐碎日常，没有半分生分客套。那一刻，我仿佛不是身在异乡，而是归家。拳法之外，这份如家人般的温暖，恰恰是武道最动人的一面。回去后，又是达达教练将我们带回学校。达达教练一早来到我们偏远的学校接我们，回程路上，同学们都累的睡着了，到学校后我有些抱歉，达达教练肯定比我们累多了，可是他却毫无怨言，默默为社团、为我们付出。
这一日的苏州之行，有闻道之喜，有学拳之得，有指正之警，有家宴之暖。感恩小凌老师，也感恩这一路提携的教练们。我会把小凌老师话刻在心里，安安静静地练下去。长路漫漫，所幸灯已在前。

张蔚
20226.6.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