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有其由 行有其途

晓为

拳有其由行有其途

我跟着老师学拳，已经十年有余了。   

"停车问路"这一式，从模仿动作，到慢慢摸到左右手劳宫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应，再到偶尔某一遍打下来，忽然觉得气息顺了，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走了。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，但身体记得。

正因如此，这次反复研读老师的讲座稿，我的感受和以前是有诸多不同的。

十年前我是初学者，每每读老师的文章，像看一座山，觉得高，觉得美，觉得心生向往。现在我是跟着老师一步一步走过十年山路的行人，再读时，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道理上——道理我听过，也在自己身上试过、碰撞过、修正过。我此刻看着的，是那个讲了这些道理的人。

老师开篇说："我不敢给你们这样优秀的精英做讲座，不得已在这里做个报告。"很显然这不是客套。一个打了一辈子拳的人，站在一屋子后辈面前，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用最平实的语言拆解开来，如何技击、动作的逻辑、拳名哲学的含义，这些例子都信手拈来，不炫技、不设玄关、不留秘密。老师说："大乐必易，大礼必简"，真正的道理，不应该是让人听不懂的。

每每读到这里，我总是会湿了眼眶。说实话，这些年，最让我敬佩的，恰恰是老师的这份始终如一的自谦。

《尚书》言：“自满者人损之，‌自谦者人益之‌，是天道之常。”

《周易》说：“谦谦君子，卑以自牧也。”强调以谦卑约束自我，是修身的根本 。

内家拳是自我修炼的功夫，而保持谦逊，是一种主动的自我克制，也是保持开放心态的关键。常怀谦卑之心，再去看老师说的“求真、辨真、信真”的治学之道，或许才能真正明白，不求喝彩，不为名利，用科学、哲学、修学的治学态度，去无限接近心中的真理，为此而践行一生，是多么地值得敬佩。

以前我不懂，现在我明白了，保持谦逊这四个字的分量是重的。在现在这个社会环境下，处处有竞争，事事须争先，大家说的都是资源有限，要争第一。可是回头想想，对自己来说，争多少才够，度又在哪里？到底是陷入了被自我欲望的掌控，还是真的在自我进步。

失去了自我克制和主动控制，被外因牵引，可能一辈子都是浑浑噩噩的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，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。

老师说，“只愿战胜昨天的自己。”简单一句话，高下立判。

内家拳如此，人生亦是如此。自谦者不自专、不自蔽，能虚怀若谷地听取意见、吸纳他人智慧，从而不断修正错误，保持进步。这不正是“多学、多问、多思、多辨，继而笃行实干”的基础吗？

可是，知道了是一回事，想要做到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所以又感到庆幸，遇到了老师，遇到了文武相济的内家拳，有了一个可以践行一生、具象化的“抓手”。

老师说"散叶开支，诚邀志者辅翼；继往开来，尚需同门共济"。语气温和，意思却是沉的，因为这条路不热闹。一脉纯正的内家拳，在当今这个快餐文化才是主流的社会，要找到真正愿意走到底的人，不容易。但老师每次给我们讲课，都是满怀热忱，不计回报。对着满堂学生，然后说"我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切磋，共学共进"。

"共学共进"——一个七十七岁的长者，面对一群刚刚起步的后辈，说的是共学共进。这一瞬间我看到的不只是谦卑，还有一种悲悯里的平等心。他把自己放在我们中间，而不是上面。

老师自己走过自我修行这条长路，知道路上的坑洼在哪里，歧途又在哪里，也知道后来者走在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困惑。他怀着谦卑之心，把能讲的都讲了，用最简单的话语，然后，还手把手的教。

老师说"功夫的先后修习顺序绝不可颠倒，旁人可以告知你功夫精深后会有怎样的体验，但这种体验绝无可能直接教会，只能依靠自身持续不断的锻炼、日积月累方能获得。"

这一定是一句内家拳习练者才会说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话。

老师一直跟我们说，拳越晚成型越好，不要着急，每个人打出来的拳，感觉都会是不一样的。

不是叮嘱我们每天要练满几个小时，哪几个动作要反复练。而是告诉我们，不要贪多，不要说多，按照自己的进度来，循序渐进。就像一个优秀的私人教练，是会告诉你，这个动作不要练，那个动作不要练，花哨的动作都没用，基础的动作练好，适合自己需要的动作练好，日积月累，就一定有效果，有改变。

为此，老师讲到“扬帆挂席”这记拳的命名变迁。

第一次叫"抛砖引玉"。抛出去，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反应，也不管后面如何。第二次叫"投石问路"。投出去，还跟一个"问"，想知道对方怎么动。第三次叫"扬帆挂席"。扬起来，紧接着挂下去，料定了对方的反应，一气呵成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。

三个名字，同一记拳，三次认知的迭代。他用了数十年教学体悟，从"抛"走到"扬"，从"不知"走到"知"。这不是在直接告诉我们答案，而是画出了那条向上的路径。

我们从小习惯了考试，总是想快速学会，以至于习惯多学、快学、提前学。但老师用三个名字告诉我们：有些认知的进阶，快不来。你得先教学生"抛砖引玉"，等他们打出了那个意思，再往下走一层；再打出了那个意思，再往下一层。每一层都需要身体实实在在的回应，急不得，也跳不过去。不然，可能就会走向弯路，误入歧途。

对不同阶段的人，用不同的方式去教。初学者先学"抛砖引玉"，有点意思了再学"投石问路"，真正接住了再教"扬帆挂席"。不愤不启，不悱不发——不是学生自己走到那个困惑的关口，不轻易开口。

这背后是一个人多少的心血啊。每一式要反复斟酌怎么教才最简练高效，每一个学生要观察他处在哪个阶段然后决定点拨到什么程度，每一次"再来一次"的背后都是对传承这件事近乎于“固执”的守护。

而对于初学者，老师说学拳可以分为三个阶段："第一阶段需严守规矩，谨遵路径学习；第二阶段要熟练掌握、内化规矩；第三阶段则是顺应自身秉性，实现随心而练，却不违拳理。"

所以，第一阶段本就允许我们笨拙。允许我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允许模仿、走形、反复纠正。老师甚至在讲座里叮嘱说："现阶段，诸位只需先将全套动作路径逐一学透，正确掌握方向、重心、高低。"

这不是在降低标准，而是在告诉我们：路的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功课，你走到哪段，便做哪段的功课。就好比再向往高山，也不要在山脚下就太早抬头望那远方的山顶，因为脖子会酸，脚下也容易被绊倒。应该专注在当下的每一步台阶，拾级而上。

这又是充分信任自己的学生，把功夫进阶的主动权，让给学生的教法。更是一种充满平等心的慈悲，让学生在每个阶段的学习和进阶的过程中，建立起牢固的自信心和充分的体悟，不至于多走弯路。

第一性原理告诉我们：事物的根本逻辑不能跳过。那么，“做不到立刻像老师那样”便是正常的、必然的阶段。接受这个阶段的存在，不因为做不到完美就放弃，或许才是真正的“信真”的开端。

拳不虚动，动必有由。我反复看着讲座稿，油然而生的，是震撼、感动、继而又感到忐忑。跟着老师学拳这十年，每一式、每一天、每一点微小的进步，都慢慢让我相信，这条路是通的。走得慢没关系，走得笨没关系，只要方向没错，每天走一点点，再十年后的自己就会比现在的自己多长出一些什么。

行愿为舟。

舟不必一日千里，不沉，便是向前。

慈悲在师，坚定在己。

忐忑在心，行路在足。

晓为

2026年7月10日